八月的山村,热浪裹挟着尘土在村委会大院里打着旋。新来的大学生村官小林盯着手里的扶贫羊发放花名册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这份刚送到镇里的报表上清清楚楚写着:李大爷家领取扶贫羊五只。可他昨天才去过李大爷家,那个佝偻着腰的老人明明拉着他的手说:“小林,大爷这辈子还没见过扶贫羊长啥样呢……”
“王书记,这个数据是不是有问题?”小林的声音在简陋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王书记的保温杯停在半空,茶水在杯里晃出细密的涟漪。他抬眼看了看墙上那面鲜红的“脱贫攻坚先进个人”锦旗,那是他去年从县里领回来的。“小林啊,”他放下杯子,笑容和蔼,“数据上报要讲究方式方法,有些事不能太较真。”
说着,他起身走向角落那个掉漆的档案柜,钥匙串哗啦作响。柜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。王书记从最上层抽出一厚摞材料,“你看看去年养殖技术培训的签到表,参会率百分之百,这才是关键。”
小林接过那摞泛黄的签到本,指尖在某页突然停住——李奶奶的签名歪歪扭扭地写在上面。可他清楚地记得,那位年近七十的老人根本不识字。窗外适时传来几声羊叫,他想起上周走访时,村民们欲言又止的表情,还有几个年轻人蹲在村口嘀咕:“咱村的账,水深着呢……”
“书记,扶贫资金是不是应该公示得更详细些?”小林的声音在老旧吊扇的嗡鸣中显得微弱。
王书记重重合上文件夹,发出“啪”的声响。“年轻同志要懂得变通!”他的手指划过窗外新修的文化广场,“你看看这些路灯、这个广场,还有上个月给贫困户发的慰问品,哪项不需要资金?这些实实在在的工程,不比几头羊重要?”
小林垂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占满泥巴的鞋尖上。三个月前,他满怀理想来到这个山村,如今却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。
巡察组进驻那天,王书记正组织村民大扫除。村委会门口的公示栏新贴了“扶贫项目资金审计”的公告,在阳光下格外刺眼。小林抱着厚厚的原始档案站在院子里,看着巡察组人员仔细核对着每一笔账目。
当问到养殖培训经费时,会议室突然安静下来。王书记流畅地汇报着培训成果,声音自信而洪亮。就在这时,小林轻轻开口:“我查过实际参会记录,不到五十人。但报销单上写的是八十人。”
王书记手里的茶杯微微一顿。小林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——那是他前天在村委会后面的垃圾堆里偶然发现的饲料采购单,金额正好对得上虚报的培训费数额。
王书记最后被处分了,李大爷也终于看到了“扶贫羊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