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临桂区四塘镇横山村人,重回故里,老屋早已不住人了,静静地守在村口,任凭藤蔓一年年爬上青砖的墙。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,厅堂最深处,供着一方蒙尘的砚台。它静默地蹲在神龛下的八仙桌上,像一位入定的老僧,周身是岁月拂过的温润与沉寂。墨池早已干涸,填满了时间的尘泥,却仿佛依旧裹挟着这个家族百余年来,清冽如初的呼吸。
这方陈氏先祖用过的砚,在旧日的光景里,曾是横山陈氏一脉共同的魂灵与气象。在我幼时的记忆里,祖父常于此,教我们这些孙辈描红摹帖。他枯瘦的手握着我的手,笔锋在砚边轻轻一舔,便润足了墨。那时并无“噜噜”的磨盘声,唯有墨锭划过砚堂的“沙沙”声,细碎而绵长,像是春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是细雨落在瓦上。祖父不言,我们便也不敢出声,只闻得那墨香一丝丝在空气里漾开,混着老屋木梁与旧书的味道,沁人心脾。他总说,这写字与做人,都是一个“磨”的功夫,急不得,也省不得。
每逢族中有子弟要赴考,或仅是年节书写春联,这方砚便更显珍贵。左邻右舍也常夹着红纸来,求一副墨宝,添些喜气。祖父从无半点推辞,总是净手、研墨,凝神静气,方肯落笔。窄小的厅堂里,人影静默,唯有笔走龙蛇的微响,与那新墨的清香交织,庄严得如同一场静谧的仪式。那砚台里磨出的,不只是浓黑的墨汁,更是陈家“清、慎、勤”的家风,是乡亲们对于笔墨文章最朴素的敬重。
记得一年,我为应付学校的书法比赛,心中浮躁,只求快些写完。墨未研匀,便急着下笔,结果字迹浮滑,墨色狼藉。祖父在一旁,轻轻按住我慌乱的手腕,将那页纸揉了,温言道:“墨磨得不匀,心神不定,字里便没了筋骨。这砚台,它认得慌里慌张的性子。”那天夜里,我伏在八仙桌上睡着了,半梦半醒间,只见祖父依旧坐在灯下,就着那盏昏黄的电灯,为我一遍遍研墨。他的身影被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随着研墨的动作,安稳地起伏。夜半,他将我唤醒,递给我一支饱蘸浓墨的笔。那一次,我写出的字,有了从未有过的沉实与光泽。祖父以无言的陪伴,在我心田播下了种子:万物皆需涵养,耐性,是一切工夫的根基。
后来,钢笔、圆珠笔的出现让这方砚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日常,成了老屋里一件最庄重的摆设。然而,每当我目光穿过都市的喧嚣,想起那方蒙尘的砚台,指尖仿佛便能触到那微凉而坚润的质感,鼻尖便能嗅到那清心凝神的墨香。
而今,我也参加工作。每当面对繁复的案件材料,需要厘清脉络、辨明是非时,我便感觉又回到了横山陈氏的老屋厅堂。当指尖在键盘上敲击,脑海里常常浮现出祖父研墨时那安稳的背影,与他那烙印在我骨血里的教诲:“要沉心静气,一步也省不得......”横山陈氏那方砚台中不厌其烦磨出的那份素朴道理,竟穿越百余年的尘烟,变成我的信念。